新葡京开户 > 新闻 > 悦读 > 正文

www.bjd01.com:90后作家青谙安:困在我心里的女孩

作者: 责任编辑:丛龙慧 2018-01-12 09:21:56 来源: 凤凰读书

新葡京开户:中华烹饪和美食更是伴随华人的足迹遍布海外,成为海外民众直接体验中华文化的便捷方式。

困在我心里的女孩

青谙安

越是被规则套住的人,

就越向往自由。

他在疯狂的时候会更加疯狂。

1.

我实在记不清小析是几年级转到我班上的,连我们是如何变得要好,我也记不清了。时间过去太久,我再怎么用力追也踩不到它的尾巴,捉不到关于最初的蛛丝马迹。

没有最初的线索,但之后的记忆却宛如一架放映机悬在脑里,秋千一样荡来荡去,变换的影投在曲折的沟壑中。于是造成我的症状是,想念她。

我总觉得在这些发生之前是有预兆的,我是说跟她成为好朋友之前。类似于在学校清理杂草的时候,老师刚说完拿镰刀的几个同学千万小心不要割伤手,随后我手指就被镰刀划出血。同样的,妈妈让我离那个小姑娘远点,没过多久我就成了她的跟屁虫。

其实妈妈还是心软,虽然她不喜欢麻烦,但若是小析来家里找我玩儿,她都会多炒菜,偶尔还炖上小析喜欢吃的黄花鱼。我知道她也心疼小析。

小析是从别人家抱来养的。她的姥姥这样告诉她,她这样告诉我。她说,姥姥还说了再过几年她亲生父母就会来把她接走。她把自己说得满脸泛起期待的光,可我却有些惶惶。她说这秘密只告诉我一个人了。可这是楼下下象棋的爷爷们和小卖店阿姨甚至全班都知道的事情。然而谣言统统没有作为当事人的她亲口说给我听来的震撼。我震撼,只是怕某天她的爸妈真跑来带走她。

那就再也没人会带我偷摘樱桃,骗我把家里的虾爬子偷出来一起吃,用扫帚扑蜻蜓给我,将薄荷味的口香糖分我一半。

有次寒假,我们计划实践安全公约,把纸上每一则的否定和不允许都落实成可以。安全公约一式两份,家长签完字上交学校一张,学生自个儿留下一张。我们就按着留下的那张纸上的一条条反向履行,完成一条,勾去一条,那是不同于考试第一名的成就感。

我们买来鞭炮烟花爬上拆迁过的废弃屋子,把它们点燃,烟花的光比白天更亮。我们跟在个子高的姐姐后面进网吧,逛了一圈竟没人察觉我俩。我们吃冻烂了的苹果,在大街上找了好多陌生人说话……还有,坐公交车故意把头和手伸到窗外,寒凛的冬风刺入我们的皮肤,也刺进有温度的车内,引得车上的人对我俩侧目呵斥。我立马关了窗,小析在我前座晃晃悠悠装作车窗很难关上的样子,我看到她的黠笑隐约映在玻璃上,也晃悠着,窃喜着。还有很多条,而对于那个冬天,我非得最最印象深刻的,仅是她后脑勺被风吹得乱糟的短发和玻璃中她恰到好处的笑脸。

后来的假期,我们没再做这些有趣的勾当了,毕竟她有更多新鲜好玩儿的点子等我一起去实施。我一边在家里把乖装好,一边利用乖的表象换取机会跑出去找小析。偶尔几次还是被爸妈发现,爸说,少跟她一起玩,没看别的小孩都不跟她玩吗,别不学好。

对啊,她总是一个人,除了我没人跟她玩,可,除了她也没人跟我玩。爸妈从来都是说不许怎样不许怎样,却从不说明不许的原因是什么,我弄不懂别的小孩不跟她玩的原因。但是,当小朋友们来找我出去玩时,妈妈总给我布置额外的作业命令我写完才能出去,等我写完,小朋友们早散去别处玩耍了。只有小析,她愿意眼巴巴坐在楼下的台阶上等我,直到我把作业写完。

当然之后她来的次数多了,妈妈就让她进家里等了,哦也,给我加了更多的习题册。

一个周末,我在自己的小屋里竖起耳朵等小析的敲门声,可迟迟等不来。有些焦躁,唐诗宋词的字帖被我右手里的钢笔尖浸透蓝黑的一片,我只能听到厨房里妈妈切芹菜的声音,最讨厌的芹菜--我不禁更感烦闷。楼下似乎溜过一群玩闹的小孩儿,我好奇地脱离书桌,从三楼往下张望。斜下方,不是一群,只有三个小女孩,蹲在一排小叶黄杨旁边的干燥泥地里,握着树枝乱划拉着什么。其中一女孩的背影甚像小析,在我不愿相信的时刻,她还开口清脆地笑了几声,那几声让我产生一瞬间的绝望。我迅速把墨水推到地上,奔到客厅对妈妈说钢笔水被我不小心打翻了,要出去买。

她们还蹲在地上,专注得令我心惊又心碎。我蹑起脚靠近,看到泥地里有块小析用雪糕棍画的房子,她规划了卧室、客厅、洗漱间、厨房,而另两个陌生小女孩摆弄着塑料小人在"房子"里面过家家。当她们采了现成的蔬菜(小叶黄杨叶子)开始做饭时,我跑走了,拖鞋的胶底故意狠狠砸地,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响声。我不知道小析有没有看到我跑开的背影。

那之后,我没理她好久,事实上我没理任何同学好久,期间有女孩子找我一起去厕所,我都拒绝了。但渐渐,我越来越受不了她也忽视我。我总是一个人游荡在操场上,看着她一个人坐在甬道边护栏的铁索上捏着白纸勾写着什么。要么,我就是在教室里佯装听课把课本支立起来,躲在书后偏过脑袋朝窗外监视她又逃课在玩些什么。

我写了封信,大致主题是,她竟然跑去跟别的小孩玩而且还不带上我,而且还那么高兴。然而具体字句却隐晦婉转,我怕词不达意,又怕词太达意。折腾掂量地写了一宿,现在想来那便是我第一次通宵。第二天下午,我早早写完作业背完古诗练完字帖,揣着没有信封的信去她家。她家是一楼,她给我开门之后没关门,穿堂的风潇洒往来着邂逅潮湿的地,打完哆嗦的我惊觉秋老虎的余威已所剩无几。本想扔下信就走,没想到她扯我的手把我领到床边。以往不多的几次到她家,她都把钥匙绳子挂到脖子上,关门,牵我往楼外走。我没进到屋子里过。这第一次看见屋里的模样,倒也没什么惊艳。房间,不过是稀松平常的房间,但我不知怎的,心里像淌开了一杯温牛奶。

她给我看床头柜里她藏起的一摞纸,那是她画的画。她说以前没给我看是担心我觉得她画得丑。纸面浮起铅笔的碳色,碳色的轮廓里是一座座房子。我偷偷将折过两折的信纸又折了两下,塞进裤兜里。

好多张房子,尽管各种各样的,但都是房子。我注意到有两张不一样的,上面画着植物、蔬菜、水果、花骨朵。我问她,为什么给这些都画了人的五官和四肢呢,拟人化么。她说,不不不,我画的是像树像菜像水果像花的人类。

我一张张一寸寸慢慢欣赏,时间好像嚼不完的泡泡糖。

可泡泡糖总得吐掉。我盯紧挂钟,算好从这跑回家需要九分钟,我必须赶在爸爸下班之前到家,不然会被盘问。正在要走之时,她姥姥回来了,身后跟着一男一女。我突然感到心惊到一定程度就会有种浅浅的窒息似的疼痛。我又恢复了正常呼吸和心跳是因为小析推着我背送我到楼外,说,那是我小姨和小姨夫。

往家的方向跑的路上,我回想起她小姨夫手中拎着的纸袋,里面是鞋盒,我知道那个童鞋的牌子,想着小析有新鞋穿了,想着想着我心里就一阵畅快,像被春雨滋润了的小草。

初中时,我俩在不同的学校。我们每天的见面变为每周末见一次,常常是她带着我满城疯玩,偶尔我们去书店,她看一整天的漫画,我看一整天的杂七杂八。有次她发现我在看做菜的书,就把我约到她家里,让我做好吃的给她。可我笨手笨脚毫无实战经验,最后还是她做了土豆饼。

她开始画漫画。她不喜欢画格子,每次画的时候就把A4打印纸折成八块,彩色铅笔在每一小块里跳舞。我喜欢看她画画的样子多过看她的画。

记忆里,我俩最盛大的一场狂欢好像也是最后一次狂欢。那天白天,我们去了一个刚建没多久的游乐园。本以为她是冲着那么多刺激的游乐设施,但她竟钟情坐旋转木马。坐了好多圈之后,她才肯跟我去玩别的。她说,小时候只坐过一次,没过瘾,现在一次性玩过瘾,以后就再也不用惦记旋转木马了。傍晚时,我们坐大巴到市中心海边的广场上放风筝。残余的落日捻灭最后一缕温暖的橘黄,我跑得极累,买来一个吹泡泡的,瘫躺进草坪里。支起胳膊,任由风吹出一颗颗不那么五光十色的气泡,少量的光被包在其中,于是泡泡们也显得蔫蔫的。我望着上空被天色染灰的粉蝴蝶风筝,多希望她和我一同躺下看风筝飞呀。可是她也躺下的话,风筝就会落下来。

蝴蝶好美,越远就越美。我想起以前,天将下雨的夏季,小析总跳啊跳,用扫帚扑来蜻蜓给我。有一天我终于爆发了,我吼她,说我讨厌蜻蜓,我喜欢的是蝴蝶。她好几天没来找我,我意识到自己错了,去找她,看见她在用木色竹竿和小姨的肉色丝袜作网。她尴尬地把洗净的蜂蜜罐子递给我,说,蝴蝶不好捉啊,这么多天只捉住一只。我打开瓶盖,把奄奄一息的蝴蝶给放了。小析很吃惊,问我为什么放走它。我回答不上来。她又问我为什么讨厌蜻蜓,为什么喜欢蝴蝶。我还是回答不上来。

这世上或许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但是有很多没有原因的讨厌和很多没有原因的喜欢。我说,就是喜欢啊,怎么了?

泡泡水被风吹没了。小析拉起我,跑去附近一个大学里偷了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把蝴蝶风筝搁在自行车原来的位置。她说,我们这不是偷哦,是交换。我说,你这是自欺欺人。

她驮着我,脚底有规律地在空中画圆。我们闯入这间夜里,凉风习习沁进肺里,剥落肌肤表面的汗。这个夜晚让我感觉,是我们在奔向风,而不是风在吹向我们。

自行车走了很远之后停下了几站。都是水果站。我和她溜进树林偷黄桃,又酸又硬的桃子肉牙齿非常不喜欢,我们把桃皮儿吐进土里埋起来,趁着夜色像在埋什么尸体。停在枣树边,枣儿还只有豆子那么一丁点儿,小析悄声贴近我耳朵说,九月应该就熟啦,到时候咱们再来。我们又去别人家的草莓大棚,用书包兜了个满才舍得出来。最后一站,我们到了小时候偷摘的樱桃树旁。树上已没有一颗樱桃,却枝繁叶茂,蓬勃得让人失落。我俩在原地怔了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我双手交叉抱着自己胳膊,跟小析说,咱走吧,你累了吧?我来骑吧,我载着你。

"没累。"她转向我,看着我,"你冷么,哈哈,都变小驼背了。"她说完迅速地抱了一下我,迅速得我都来不及张开胸前的胳膊抱住她。可无论这点温暖多么的转瞬即逝,我还是闻到了她头发根染上汗气的洗发水味儿,还有,她胸前柔软的部分隔着衣料碰到我小手臂的一刹那。

车路过一群废弃的拆迁房,我让小析停下,说这儿多像我们小时候放鞭炮的地方啊。我一蹦一跳的,在踩过一堆残碎的砖瓦时,钉子刺穿帆布鞋底扎中了我的右脚。我没喊出来,事实上并不很疼。她也不知道,因为暗暗的月替我打掩护,我一路忍到了家。

是钉子使我免于一顿棒子炖肉。妈妈心疼坏了。鞋子连同钉子被拔出我脚的时候我才真真觉出疼,更疼的是,要使劲挤压,才能让脏了的血流出来。爸爸让我自己洗伤口,扔了瓶双氧水给我就开门出去了。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一点多,哪家药店能开门呢,我想。可他还是带回绷带棉签之类的,以及一盒消炎药。我想,假如小析受伤的时候也有爸妈这样心疼和照顾,该多好。

她姥姥开始频繁地进医院,住院出院又住院,仿佛没有尽头的循环。我多希望她亲生父母快些来。

我们越来越少见面。好在家里给买了手机,我隔几天就给她打个电话,讲我在学校有多么憋闷无聊。她却很少说她不开心。初三刚立夏不久,一堂语文课上,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看窗外。楼下。"

是小析,站在我视线正好能够到的楼下。地上躺着颗星星,轮廓缀着蓝色的碎玻璃,她站在星星旁边,左手挥啊挥,用口型对我说,"送给你"。

我立马朝老师撒谎要去厕所,淡定走出教室后飞奔到楼底。我带她坐在学校外围废弃的楼后的槐树下。槐花洒了一地,有好多嵌在泥土里。我很高兴,但我没说出来。安静横亘了好久,我才发现她似乎并不开心。想问,但不知如何问,开头的一句很难。她说,你说大人为什么要骗人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也知道她不需要我的回答。她从衬衣口袋里扯出一张纸,好像是血型化验单,她把纸一点一点像掰泡馍一样撕得细碎。小纸片混进槐花瓣儿的队伍中,香成一片。

"小时候我就经常撒谎啊。比如我喜欢买好多漂亮外壳的碳素笔,每次妈妈看到那一堆笔,我都骗她说都是你的。我怕妈妈把我喜欢的笔都没收了啊,所以才骗她。说谎是为了保护自己喜欢的事物吧。"

说完我发现有小虫子落到我衣服上,我怪叫着夸张地晃动身体,试图把虫子抖落。也许是我动作太过滑稽,她张大嘴巴哈哈哈笑。我假装手里有虫,做了个朝她嘴里扔虫的动作,她笑到躺进树根怀里了。我拿手遮在她嘴巴上空,真怕树上有虫子掉进她嘴里。

中考后的暑假,小析谈了个舰艇学院的男朋友。本想趁着放假多去找她的我,识相地躲在家里等成绩,以及成绩出来后承受爸妈联合说骂轰炸。我被报名了高中课程提前学习的学习班,课被排得很满,作业若是都认真做的话,比上学还累。

很快高中生活就在人生的段落里另起一行空两格。我在班上遇到了小析的初中同学,巧的是,他还一直喜欢她。他听到我打电话叫了小析的名字,便凑过来询问我。我很是懒得搭理他,但他对小析不跟他交往而和大我们五岁的男人交往感到特别不甘心。经常缠着我要我帮忙选买礼物以及把礼物给小析,还要我帮他出谋划策赶走那个老男人。

我问他,才二十一,哪里老了。他说,你不觉得他俩根本不合适吗,年龄差那么多。他说,你得帮我。说着,他拽了拽我的马尾辫。我忽然想扇他一耳光。他还笑--小析说小时候她总拽她朋友的羊角辫儿,那个朋友是你吧?

我瞄准他的鞋,狠狠给了他一脚。

小析的高中离我高中很远,离我家很近。可我不是走读生。于是,有那么几个晚上,我借着回家拿生活用品或书本之类的,去她学校找她。偶尔顺便把枫买的礼物给她。

某个拿礼物给她的傍晚,我第一次听到她的揶揄。她拿着一盒橡皮泥对我说,枫以前都送项链头卡手表之类的,怎么现在变得这么会挑礼物了。她说完又弥补我似的,露出讪讪。我可能哪里搭错了弦,问她,不觉得跟那个男的不合适吗?

"合适。你觉得合适才可以在一起咯?那你觉得什么是合适我的?"

我没吱声,她又问,"枫适合我吗?"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找一个那么……就是,你懂我要说的吗?他被纪律束缚惯了的,就算不崇尚,至少是遵循认可的。而你……我以为你最不喜欢的就是那样。"

"越是被规则套住的人,就越向往自由。他在疯狂的时候会更加疯狂。"

我愣了几秒。转身走了。没再去她学校找过她。

那几秒呆愣,是我想到了一个我不愿意面对的事情。当初她靠近我,或者说选中我当朋友,也是因为我是个被规则套住的人么?所以她才带我冲出循规蹈矩,她对关于我所有的成就感和喜悦就是把我引向疯狂。是吗?

我很久没联系她。庸碌中,寒假就来了。那一年的情人节恰好排在除夕后一天,除夕夜晚,枫打我电话让我帮他约小析,我没答应,他就一直打我电话,零点时候他又打进来,我接起,说你再打就绝交。他像事先排练好的一样,脱口而出,"我一直打,你觉得烦为什么不关机呢?"

对啊,我干吗不关机。摁掉他电话之后,我发现刚错过的电话是小析打来的。给她回短信,打字中她的短信先发过来了。"新年快乐哟!"

我把打的字都删掉,重新打了"新年快乐。"发送。关机。睡觉。

春天时的月考,我考得比中考还惨不忍睹。爸爸厉声质问我,他花钱把我送进最好的初中,而我就考个二流的重点高中,他又花钱给我择校选了个最好的重点高中,我是不是还要继续不争气以这种成绩混日子。他说,是不是还在跟那个小姑娘一起鬼混,他说,跟那样的人做朋友能有什么前途。我知道他指的是小析,可我好久没见她了,成绩下滑跟她有什么相关呢,她何其冤枉啊。可我没替她争辩,没顶嘴。我说,好,以后都不跟着她混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小学时的几个本子,上面有几页小析画的插画,还有一堆我俩从前传过的字条。看着它们在蜂蜜瓶中燃成一绺绺黑色灰烬,我被烟呛出眼泪。瓶身变黑了,我把一块蓝色碎玻璃放进去,带到海边,不道德地,用尽全力扔向海里。

隔周我回家,闻到自己屋子里还有股纸被烧死的尸味儿。我买来烟,像上香一样把它们竖着立在地板上,点着。屋内很快弥漫起另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味道。我躺在一排燃着的烟旁边,享受窒息的舒服与疼痛。

白天上课我都不揣着手机了。每晚回寝室,开机后手机屏幕会涌来好几条短信。然后渐渐只有一条,然后渐渐一条也没有。我翘课去医院看望过她姥姥几次,周末去她学校操场沿着跑道走上几圈。夏季像土匪一般,在跑道终点前截住我,不带前奏地来了……

2.

讲台前的语文老师正在训责没答对问题的同学,"什么记不清!记不清那就是不记得,就是忘了!"

嗯,对哦。我不是记不清她什么时候走进我生命中的。我是忘了。我趴在最后一排靠窗的桌子上,突然哭起来。

我多希望也忘记她是什么时候消失在我生命里的。

那天记忆那么混沌,可我把那个日期记得死死的,像僵硬的尸体手中攥着自己另一只手。她打来第九个电话,我终于接了。她说她要去看海,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说算了。她爬上三楼敲门找我,我说外面风雨好大,我不想出去。我没回头看她的脸。妈妈说,小析你也别出门了还去什么海边啊今天台风,正好我买了黄花鱼呢。我听见关门声,听见妈妈的叹气声。也许她走之前笑着朝妈妈摇了摇头。

她姥姥被小姨接走之前,我跟妈妈在菜市场碰到过她。她身上的病加了一项阿兹海默症,把我认成小析,拼命拽着我让我跟她回家。而我拼命地往远离她的方向退,在街上无比失态地大叫让她松开我。我好恐惧。妈妈把我和姥姥送到她家,对我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姥姥现在把你当成她,你就不能照顾一下老人心情,装一下吗。

其实我多羡慕她的阿兹海默症,那样就能把自己留在她还在我们身边的时空。可我没法,我只能奋力逃避,逃避所有关于她的人事。

那晚我睡在小析曾经睡过的床上,不断地做梦。也不是什么噩梦,可我惊醒好多次。我在脑里一片混乱中睁开眼,看见纯蓝窗帘上映着花盆里的仙人掌影子,那块黑色是阴影中更深的阴影。第二天我彻底醒来,发现仙人掌只剩个萎缩的躯壳,已经快死了。

姥姥醒过来,认出我不是她。她叫着我的名字问我,小析去哪儿啦?我再没法抑制眼泪,毫无顾忌地用最大的声音哭。她走过来抱住我,我的脸隔着衣服贴在她肚子上,我闻到她身上湿毛巾的味道。

怎么逃都没用的。我身上有她遗落下的一切痕迹,我离自己这么近,我怎么逃。可我不信她真的去了那海边。那年我们为了违反安全公约去水库滑冰,也是那一年,有同学滑冰不幸掉到不结实的冰面下死掉了。她就再也不去水库了。我问为什么不去,她说她怕死。

我不信她那天真的去了海边。我不信。

小时候,她骗我说门牙在开门的时候被磕掉了,特别疼,吓得我哭了,她才说门牙是自动脱落的,还会再长出新的。这一次,她也是骗我的吧。我哭了,她就会出现,说,"啊哈,你好傻,逗你玩儿的。"

枫隔着过道伸长胳膊递过来一包纸巾。他现在是我男朋友。他跟我表白,说早就已经喜欢上我了所以才假装继续追小析,故意缠着我。我没有犹豫,跟他在一起了。

我时不时不经意地向他问起小析的初中生活。那些没有我陪伴的生活。他不加语气地说起,让我不尴尬地知道了想要知道的。当然也有我不想知道的。比如小析和男朋友没过几个月就分手了。比如,小析知道姥姥是自己的亲姥姥。她父母都去世了,她等不来亲生父母接她走去过幸福的日子。

当枫给我薄荷味口香糖时,我才意识到自己错了。他说,"以前听小析提过,你最喜欢薄荷的口香糖,你俩就这样……"说着他取出一条从中间撕开,把一半递到我手跟前。"对吧?"他说。我打掉了他手里的口香糖。我以为他和我在一起的目的是跟我一样的,但我错了。他是真的喜欢上我了。

"我真的。超讨厌薄荷。"可小析喜欢。而我喜欢看着她把喜欢的东西分我一半。

我说:"她骗你的。我是,什么味儿的口香糖都可以,除了薄荷味。"

我和枫分手。剪短发。迅速跟班里一个长相帅气的男生开始谈恋爱。他接吻时总对我说,你能不能也动动嘴唇。没多久,我和他也分手了。

毕业的狂欢聚会被投票安排在估分前。大家都喝多了,我也喝多了。躲过枫的拥抱,我藏在灯光外面的阴影座椅里。前男友凑过来,端着酒沫快要溢出杯沿的杯子,他喝了一大口,加深了醉醺醺,"你……你是不喜欢我呀,还是不喜欢男生?"

自胃里传出一股恶心,我鼓起腮帮子,朝他摆了摆手,另一手捂着胃冲出包厢冲进洗手间。走出洗手间,枫等在那儿,让我想到他是不是也曾这样站在洗手间外面等过小析。他问我要报哪儿的大学。我说离家不远的吧。

他像是知道我在说假话,三个平行志愿都填了南方的大学。好在我们最终没在一个城市里。

大一下学期,我遇到喜欢我的女生。她发短信说喜欢我,我犹豫了一下,回她,好啊。

我觉得她很像从前的我。

那么现在的我是什么样子?是习惯上课时跑到楼梯边靠着栏杆发一场呆的我,还是拼命往前跑,以为速度快到一定程度就能把灵魂抛在身体后面的我。夏天又来了,不带任何修饰的。

早上,我在牛肉馆食堂看见一个特别特别像她的女孩。她一直低头吃,都没注意到我一个座位一个座位地靠近她,都没注意到我不转眼地盯着她,盯得泪快要掉出来。她吃完,端着盘子走了,我坐在有些空荡的食堂,面前飘着鸡蛋饼的味,低头一看,好像她做的土豆饼。眼泪噼里啪啦砸到饼上。

我偷采几朵栀子花送给女朋友。她低头抿嘴一笑又抬头眼神含光地看我,是我最喜欢的她的表情。而后栀子花颓败,花坛里黄凄凄的一片却仍不遗余力地挥洒香气。七月了。我们从军区军训回来赶上学校停水。有段时间来水但澡堂外的队伍依旧长得骇人。我和女朋友去了校外宾馆洗澡。

我拿着吹风机给她吹头发,她惬意得跟只小猫似的,我突然觉得不妙了。她为什么越来越像她。她大概从来都不像我的从前。晚上我们很晚睡,隔壁还有打麻将的声音。没有人的说话声,我觉得恐怖,像是麻将们自己跳到空中又落回桌上,砸出一个响。

这年月饼节,枫说来成都吃喝顺便看看我。女朋友作为成都土著人,带着我和枫狂吃了三天。我逃了中华文化课,去机场送他。他迟迟不取登机牌,跟我站在亮澄澄里面望着外面天上的墨由稀变浓稠。我知道他还有话没说。

"你想说什么?"

"听说,那附近的海要被填了。"

我垂下眼睑,"哪里的?"

"不是……"他卡壳了一会儿才又继续道,"是我唱了首歌,录下来了。想给你听。"

"嗯。好。等你到学校了邮件发给我吧,我很久不登Q了。"

我想,我当时的表情应该跟女朋友现在看到这盘磁带的表情是一样的。但她没说,居然还用磁带录音好土之类的话。我就喜欢她这样。她还兴冲冲不知从哪儿寻摸来了一个复读机,把磁带撂进去。

我把灯关了,躺到她左边。黑暗里,复读机"吱吱"一串杂音后,枫的声音才出来。没有伴奏,他清唱得很难听,录音的音质也很差。没等唱完,我摸索着黑漆漆,按下停止键。

女朋友侧过身搂住我脖子,我赶紧把她手挪到我腰上,握在手心里。我怕下一秒她的手碰到我脸颊的泪。但她应该是发现了。她亲我的脸。

"《山河故人》里说,每个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迟早是要分开的。可是我,很想陪你走到最后。"

女朋友翻出了原唱,说要给原版一个公道。我每次去她宿舍几乎都能听到那首歌在单曲循环。"夏蝉猛把天地叫窄,容不下过去未来。"别的词我都记不住,却快被这两句给洗脑了。可能是枫唱得太跑调,我总觉得他唱的并不是这一首。

一直想再放一遍枫的版本,但后来复读机被还走了,再后来磁带也不知被我放哪儿了。直到要搬校区,我整理东西时,从上面一格柜子最里面用衣架够出了这盒磁带。

宿舍里的东西都被清到校车上,我从宿管阿姨那儿借来录音机。

还是杂音,这次似乎还有乒乓球声,瓶子里振荡的水声,猫叫声,风声……我很纳闷,自己是不是放错了面。

"你是不是喜欢那个羊角辫儿?"

我正要按按钮的手定在半空中抖,空调的凉风钻入我衣领,楼上有椅子拖地的声音,鸡皮疙瘩如凶猛的火势窜满我整面胳膊。

"嗯,喜欢。就是喜欢啊,怎么了?"

在虚构中就像做一场梦

——若为蝶与青谙安对谈

Q:若为蝶,小说作者、书评人。著有《忧郁症女孩》《溃烂》等小说作品。

A:青谙安,创意小说家,著有小说集《你在对角线的另一端》。

Q:青谙安应该是大学毕业不太久,2015年开始,就在「ONE·一个」上发表自己的作品,现在已经出版自己的第一部小说集,虽在「ONE·一个」上发表的作品不多,但读者的好评却不少,甚至有人看哭了《房间讲给衣柜的故事》,还有人将它抄写下来,这篇当然也收录在此次新书里,不知你创造笔下这么多灵肉分离绝望的人与故事,自己最满意哪篇?又是什么给予你创造的灵感?

A:我最初渴望创作的缘由,大概还是倾诉欲。灵感其实是一份我之前没有深思过的事情。与其说是灵感,我觉得更多是生活经历所带来的,情感与认知的变化或执念。有时候我走在人群中,心思会跳脱出来,身体在往前移动,但脑子在发呆。这时候,经常就会突然冒出个什么奇怪的想法或观点,想要记录下来。写过的这些小说里,每篇都有它各自想传达给读者的东西。很感谢读者喜欢我写的小说。要说满意的话,自己最满意的永远是还未写出的下一篇。

Q:读你的小说其实算是进行了一趟或奇妙或荒诞之旅,人需将自己重新整合,转换角度,然后才能深入读懂你的故事,了解生活挤压下,人物生存的内心事,前面说的《房间讲给衣柜的故事》是如此,《一个名叫吹风机的吹风机》也是如此,这类借由无机物事物来诉说故事算是你的写作特色吗?还是你对此有不一样的执着?

A:我在这种写作方式上,并没有特别的执着。我比较宅,这几种事物是离我很近的东西,而我偶尔会想要用第三视角来写出一个故事。用旁观者的心态去诠释维系人与人之间的那种细腻的东西。但可能在写作过程中,还是会加了些自己想表达出的观点。我想,作品里不带有创作者的任何情感,那是不可能的。而写出一些什么,也是在与读者交流,在读者之中寻找共鸣。

Q:另一篇很有意思的小说应该是《乌托邦理发店》,它其实可以简化成分离后的重逢,但你也借由一种荒诞的影像可以暂停回放的场景,来塑造一部充斥了魔幻情节的故事,故事里的人,只要自己愿意,一种无法挽回的人生得以变成另外一种可能性,那种“无法挽回”的懊悔与遗憾,终究将人生填补完整,这是否是你在后记中所写的避难所乌托邦的一种表达与阐述?

A:当然也算其中一种。我所写的乌托邦,除了这种弥补遗憾的可能性,更多的是希望读者能从故事里遇到共鸣之处。他们也曾经历过类似的心境,体会过相似的难熬。我希望读过我写的小说的人,能够体谅自己软弱的那一部分,明白自己并不是孤单单的,还有很多人(比如我)也正在跟孤独相伴。

Q:如果说,前面例举这些作品多有奇幻隐喻,到《消失的头绳》,又转换了角度与风格,虽仍是戏剧性构筑大框架,但幽灵角度所说的却是人间生离死别,在基于这些各有各的痛苦又无处可逃的人群中,离别仿佛变得很必然,这类离别的情感也无法藏匿的置身于你别的小说之间,比如恋人的分别、母亲与儿子的分别……分开、割舍、离弃仿佛变成一个你小说创作的基调,是什么让你这样安排?你对离别本身又是怎样认识的呢?

A:大多数人面对离别都无能为力吧。或者说,人们并不想在这件事上面费周章。虽然它也很令人痛苦。人生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情,离别只是其中一件。有的人看待离别就比较坦然,那么我是属于装作坦然的那部分人。我表面不会声张,但你瞧,都写进文字当中了。起初自己也不会很在意,然而回头一看,原来写过的很多小说里,都有离别这个线索。

Q:小说里收录了一篇《我疯了吗》,让我联想到卡夫卡《变形记》的上当之感,不同在于卡夫卡在事前揭露结局,而你把结局藏至最后;卡夫卡写人性的凶陋,而你写的是现代社会人的虚无与孤独,这种孤独或多或少藏掖在所有的感情与故事里。写作本身也是一件很孤独的事,也是一个自毁的过程,需不断砸碎以前的自己,这种孤独之感是否也深刻影响到你的创作?

A:影响一定有。我有时候很爱这样孤独的感觉。孤独让人自省,也是在写作的过程中,我慢慢了解到从前的自己,在昔日种种时刻下的那一份决绝。很开心能常常与过去的我相见。我们都会有吧,那种喜欢以前某段时间的自己,或是因为讨厌某个时候的自己从而想要变得更好。我觉得,即使讨厌某个自己,也需要正视这份讨厌的感觉。

Q:你的后记里说“灵感给了我这些创意的设定,但我写的一直都是人们内心深处的感情”,这与当下很多人不同,很多人写宗教或历史,拷问灵活或人性,往往切入点与世界观都很庞大,但你似乎在尽量将自己的作品私有化,所做之事很像乌托邦构建者,构造不可思议世界观,为困惑生命找到你为他们安排的乌托邦安全出口来逃出生天。这是否算是新崛起90后一代小说家们,以自己的方式诘问世界的一种方式呢?

A:90后的作者们也有各自的不同,就像所谓的80后、70后一样。每一代都会有各种各样的作家,也会有各种各样的书写方式。我个人而言,比较喜欢写人们反复无常的感情和犹豫不定的抉择。这些或许也接近于人们的人性吧。我没有想过为读者安排住进小说“乌托邦”,而是希望他们能偶尔歇一歇,在现实的打压下,偶尔在虚构之中得以轻松喘息。就像做一场梦,有过一些美好。又或者悲伤过后,醒来发现只不过是故事罢了,都是虚假的,也不啻为一种安慰。

Q:你不止一次在作品与后记中透露过,你是一个拥有很深逃避本能的人,写别人的故事,也是写自己的故事,这是否能与封面上刻印的“假故事里往往都藏着真感情”相联系呢?

A:我写的都是虚构小说。但其中或多或少有真实的成分。倒不是说,某些情节一定发生过。我比较喜欢把现实发生过的场景改换细节,放进故事中。所以,虽然是虚构的,是假的,但有些情景下的人物的内心感触,其实是我的一场场独白。感情是真的,才会遇到共鸣。只要谋得一点点共鸣,我会很开心。我希望读者也能从共鸣里得到一些温柔的温暖。

Q:「ONE·一个」上你发表了另一篇故事,叫《那个不愿做鱼的男人》,它当然延续了你一贯的戏剧性记叙风格,却并未收录进这部小说集里,是否在作品选择上,你们有自己的考虑?

A:《你在对角线的另一端》书中一共收录了十篇小说。《那个不愿做鱼的男人》写在这本书完成之后。它应该会收录在我以后的书里面。我会继续写自己擅长的此类风格的小说,也会尝试其他写作的方法。

Q:距离你首次在「ONE·一个」上发表小说已过去两年,不知你是否以后仍会维持这样的创作的速度,来进行新小说的筹备呢?

A:现阶段的写作速度还是太慢了点。我常常会纠结于写得不够好,于是迟迟不肯下笔,只在脑里构想来构想去。希望以后能更有效率,想写的不拖延,及时写下来。也提升自己,完成出更好的作品给读者。

书名:你在对角线的另一端

作者: 青谙安 

出版社: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年: 2017-11-30

页数: 240

定价: 38.00元

装帧: 平装

ISBN: 9787559411198

欢迎加入"99街"微信报料,微信公众号:nmg_99jee

新闻热线:0471-6635129 点击这里给我发消息

声明:

一、凡注明来源为"正北方网"的所有文字、图片、音视频、美术设计和程序等作品,版权均属内蒙古正北方网或相关权利人专属所有或持有所有。 未经本网书面授权,不得进行一切形式的下载、转载或建立镜像。否则以侵权论,依法追究相关法律责任。

二、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正北方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

三、转载声明:本网转载稿件有些作者不明,请相关版权单位或个人持有效证明速与本网联系,以便发放稿费。

正北方网联系方式:

电话:0471-6635129 | E-mail:northnews@126.com

澳门赌场 澳门赌场玩法 澳门赌场攻略 澳门百家乐 澳门百家乐玩法 澳门新葡京娱乐场 新葡京官网 澳门新葡京娱乐 新葡京娱乐 葡京赌场官网 葡京棋牌 澳门葡京赌场 葡京国际 葡京网址 澳门葡京赌场官网 新葡京娱乐场 葡京赌场 新葡京线上娱乐 葡京娱乐网 新葡京注册 新葡京开户 新葡京网上赌场 葡京网上赌场 澳门金沙 金沙网址 金沙娱乐 金沙官网 金沙注册 金沙开户 金沙棋牌 金沙网上娱乐 金沙网上赌场 金沙娱乐网址 金沙手机版网址 澳门金沙网址 澳门金沙娱乐 澳门金沙官网 澳门金沙注册 澳门金沙开户 澳门金沙棋牌 澳门金沙网上娱乐 澳门金沙网上赌场 澳门金沙娱乐网址 澳门金沙手机版网址 威尼斯人 威尼斯人网址 威尼斯人网站 威尼斯人官网 威尼斯人注册 威尼斯人开户 威尼斯人正网 威尼斯人网上赌场 威尼斯人手机版网址 威尼斯人网上娱乐 威尼斯人赌博平台 威尼斯人网址导航 威尼斯人备用网址 威尼斯人线上娱乐 威尼斯人线上投注 澳门威尼斯人网址 澳门威尼斯人网站 澳门威尼斯人官网 澳门威尼斯人注册 澳门威尼斯人开户 澳门威尼斯人正网 澳门威尼斯人网上赌场 澳门威尼斯人手机版网址 澳门威尼斯人网上娱乐 澳门威尼斯人赌博平台 澳门威尼斯人网址导航 澳门威尼斯人备用网址 澳门威尼斯人线上娱乐 澳门威尼斯人线上投注 澳门赌场 澳门赌场玩法 澳门赌场攻略 澳门百家乐 澳门百家乐玩法 澳门新葡京娱乐场 新葡京官网 澳门新葡京娱乐 新葡京娱乐 葡京赌场官网 葡京棋牌 澳门葡京赌场 葡京国际 葡京网址 澳门葡京赌场官网 新葡京娱乐场 葡京赌场 新葡京线上娱乐 葡京娱乐网 新葡京注册 新葡京开户 新葡京网上赌场 葡京网上赌场 澳门金沙 金沙网址 金沙娱乐 金沙官网 金沙注册 金沙开户 金沙棋牌 金沙网上娱乐 金沙网上赌场 金沙娱乐网址 金沙手机版网址 澳门金沙网址 澳门金沙娱乐 澳门金沙官网 澳门金沙注册 澳门金沙开户 澳门金沙棋牌 澳门金沙网上娱乐 澳门金沙网上赌场 澳门金沙娱乐网址 澳门金沙手机版网址 威尼斯人 威尼斯人网址 威尼斯人网站 威尼斯人官网 威尼斯人注册 威尼斯人开户 威尼斯人正网 威尼斯人网上赌场 威尼斯人手机版网址 威尼斯人网上娱乐 威尼斯人赌博平台 威尼斯人网址导航 威尼斯人备用网址 威尼斯人线上娱乐 威尼斯人线上投注 澳门威尼斯人网址 澳门威尼斯人网站 澳门威尼斯人官网 澳门威尼斯人注册 澳门威尼斯人开户 澳门威尼斯人正网 澳门威尼斯人网上赌场 澳门威尼斯人手机版网址 澳门威尼斯人网上娱乐 澳门威尼斯人赌博平台 澳门威尼斯人网址导航 澳门威尼斯人备用网址 澳门威尼斯人线上娱乐 澳门威尼斯人线上投注 澳门赌场 澳门赌场玩法 澳门赌场攻略 澳门百家乐 澳门百家乐玩法 澳门新葡京娱乐场 新葡京官网 澳门新葡京娱乐 新葡京娱乐 葡京赌场官网 葡京棋牌 澳门葡京赌场 葡京国际 葡京网址 澳门葡京赌场官网 新葡京娱乐场 葡京赌场 新葡京线上娱乐 葡京娱乐网 新葡京注册 新葡京开户 新葡京网上赌场 葡京网上赌场 澳门金沙 金沙网址 金沙娱乐 金沙官网 金沙注册 金沙开户 金沙棋牌 金沙网上娱乐 金沙网上赌场 金沙娱乐网址 金沙手机版网址 澳门金沙网址 澳门金沙娱乐 澳门金沙官网 澳门金沙注册 澳门金沙开户 澳门金沙棋牌 澳门金沙网上娱乐 澳门金沙网上赌场 澳门金沙娱乐网址 澳门金沙手机版网址 威尼斯人 威尼斯人网址 威尼斯人网站 威尼斯人官网 威尼斯人注册 威尼斯人开户 威尼斯人正网 威尼斯人网上赌场 威尼斯人手机版网址 威尼斯人网上娱乐